子午岭深处的家(刘延栋)
子午岭深处的家
文/刘延栋
我是庆阳市西峰区新建小学五年级(5)班的学生刘延栋。今年11岁。这是我写的作文《子午岭深处的家》,写的是我跟随父母在子午岭守林的故事。
——题记
子午岭是一座横躺的山。它不陡不峭,没有险峰断崖,就那么慢悠悠地躺着,一道梁连着一道梁,一条沟接着一条沟,从甘肃躺到陕西。站在最高的山梁上往四周看,全是起起伏伏的山,像大海的浪头涌到天边。风从远处吹来,先看见树一片一片地动,从这座山传到那座山,传到跟前时已是满耳朵的松涛。
这山是黄土山,厚得没底。雨水冲出道道深沟,人在沟底走,两边是陡立的土壁,头顶是天,窄窄一条。沟里长满树木荆棘,密得钻不进去。有时听见沟底哗哗水声,却要寻半天才能找到藏在树丛下的小溪。
我父亲是林场的老护林员,2009年就进了山。母亲来得晚些。他们在子午岭深处守了十几年,守着那一望无际的林子。
林子是几十年前才有的。老辈人说曾经这山还是秃的,山像剃了头。后来有了林场,人进山一棵一棵栽树,栽了几十年才栽出这片海。如今站在山梁上望,目力所及全是树,松柏杨桦栎槐,密密麻麻从这座山爬到那座山。风一吹,整座山都在动,树叶翻起灰白的背面,一层一层像浪花。
春天的子午岭是从土里醒过来的。雪还没化尽,阳坡的土已松了,草芽贴着地皮钻出绿莹莹一片。接着蒿子、艾草、蒲公英一棵棵冒出来,几天就把山坡染绿。早晨草叶挂着露珠,太阳一照亮得晃眼。露水落到土里,发出腥甜的味道,吸进肺里整个人都醒了。
最早开的是山桃花,在沟边崖畔最向阳的地方,一树树粉白像团雾飘在半山腰。花是五瓣的,太阳一照能看见花瓣后的影子。有风时花瓣一片片落下,落在返青的草上,落在残雪上,落在沟底水面上顺着往外漂。那水冰凉,是刚化开的,手伸进去扎得骨头疼。
山桃花谢了杏花开,白得发亮。再往后是梨花苹果花,漫山遍野的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蓝的,把山坡染得花花绿绿。蜜蜂嗡嗡钻来钻去,蝴蝶翩翩飞落。林子里的树也活了,松树冒出新针,杨树芽苞鼓鼓的,桦树慢吞吞地发芽。能听见细细的声音,不是风,是树在长,芽苞在绽开,叶子在舒展。
鸟这时候最多。从早叫到晚,画眉叫得又脆又亮,黄鹂咕咕像打盹,斑鸠憨憨地重复那几声,喜鹊三五成群喳喳吵人。有时满山鸟都叫起来,轰轰如潮水涌来。父亲说春天的鸟是在抢地盘,叫得最响的那只地盘最大。
夏天的子午岭是满的。树叶子把天遮住,人在林下抬头看不见太阳,只见层层绿从头顶压下来。偶尔有光从叶缝漏下,在地上游来游去,像一群金色的鱼。空气潮得能拧出水,早晨走几步裤腿就湿透,太阳一晒露水变成汽,人像走进蒸笼。晌午汽积成雾,从沟底升起缠住山腰,只露山顶像一座座岛。
蝉叫得最凶,从日出到日落,吱——吱——叫得脑子都要炸了。几百只一起叫时整座山都震,耳朵里嗡嗡响。那声音热烘烘从太阳里射下来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午后最热时蝉歇了,山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乌云从西边压下来,低得像要贴到山顶。风刮得树东倒西歪,哗哗响,然后雨哗一声倒下来,打在树叶上草上地上噼里啪啦。沟里水转眼涨了,浑黄翻滚往下冲,轰轰传出几里地。雨小了,能听见雨点嗒嗒嗒敲在树叶上。雨停了太阳出来,湿漉漉的林子整个山都在发光。水珠从树叶上噼里啪啦掉下,沟里的水慢慢变清。
秋天的子午岭是金的。杨树先黄,再桦树再栎树,不是一下子黄,是先黄边再黄中间。黄透的叶子太阳一照金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绿的黄的在山上斑斑驳驳,从山梁望下去,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层层叠叠,像一幅巨大的画。
风一吹,叶子一阵一阵往下掉。满天黄叶子飘飘忽忽转着圈落下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再一阵风,地上的叶子又飞起来满林子乱转。有些落在水沟里,顺着水漂远看不见了。
林子里到处是果子。野山楂红了,一簇簇挂在带刺的枝上,摘一颗酸得龇牙咧嘴,酸过后又有一点点甜。野核桃熟了扑嗒扑嗒往下掉,青皮裂开露出硬壳。松鼠忙着搬核桃,叼一颗就跑,藏起来又回来叼下一颗,在树上跳来跳去吱吱叫。
松塔也熟了,比手掌还大。太阳晒几天鳞片张开,露出黑亮的松子。风一吹松子噼里啪啦落下,鸟也来啄开松子把仁叼走。地上到处都是松子壳,踩上去咔嚓响。
早晨山里起雾,从沟底慢慢升起,一缕缕连成一片填满整条沟。人走进去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脚下沙沙响。太阳出来一晒,雾从山顶往下退,缩回沟底缩成细细一缕就没了。雾散后山特别清楚,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看得见。
冬天的子午岭是空的。树叶落尽,山露出弯弯曲曲的枝杈,密密如网罩在山坡上。从山梁能望见沟的走向、干河床、对面山坡的小路。没有叶子遮挡,山显得特别大特别空。
雪一来山就白了,花花搭搭的。阳坡雪站不住,太阳一出就化,露出黄褐的草和土。阴坡雪能站一冬天,厚厚盖住一切。树枝上也落着雪,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。雪落时没有声音,只是轻轻噗的一下。积厚了踩上去嘎吱嘎吱,那声音能传出很远。
林子里静极了,没有虫叫没有鸟叫。人走进去只听见自己嘎吱嘎吱的脚步声。偶尔有雪从树上掉下,噗一声吓人一跳。远处有什么在雪里走,可能是野猪可能是狍子,也可能是风。那声音很轻,一下两下就没了。
沟里的小河冻住了。夏天哗哗响的水成了冰,硬硬亮亮能照见人影。冰下面还有水在流,能看见水动却听不见声音。有时冰咔嚓一声裂开,裂出白印子,脆响在山谷里回荡很久。
最冷时沟对面崖上结冰挂,是山上渗出的水冻成的。白天晒化一点夜里又冻上,一天天长到一人多长,挂在崖上一排排,太阳一照亮晶晶像水晶。有时冰挂断了哗啦砸下来,碎成一地冰碴子在太阳下闪光。
天黑得早。下午四点多太阳落到山后,山谷里暗了,阴坡先黑得像墨,阳坡还亮着却是冷冷的亮。再过会儿整座山都黑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,慢慢变暗最后也没了。
星星出来了。山里的星星多得数不清,密密麻麻挤满墨蓝的天。银河淡淡一道从北扯到南。偶尔有流星划过,亮一下就没。月亮出来时星星淡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,能看清对面山坡的每一棵树。
夜里冷得人缩成一团。风从山梁刮过来呜呜响,把树枝刮得东倒西歪。有时风停了山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偶尔有野猪从远处走过,能听见它们在雪里噗嗤噗嗤踩踏,一步一步走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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