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树(禄永锋)
一
当画家的画笔一旦在纸上游走起来,一棵树就可以从画纸上生长出来。我非常痴迷这个过程,或者结果。
各类画展参观得多了,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许多画上都少不了树木。尤其是中国画、水粉画、油画、版画、素描、连环画等。一棵树或者数棵树,会让一幅画作瞬间生动活泼起来。
画上的树,看似在画上,其实也在大地上。直立着。注视那些树,更多的画作需要我仰着头细心浏览,目光所及之处,我感觉一整幅画不仅是靠大小不一的山撑高的,还有大小不一的树。
可惜的是,有的画家可能没有意识到,他们将许多树落笔于山脚底、半坡上、小河畔、屋舍旁,一座座高耸的山顶上,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
这与我在甘肃子午岭林区和黄土高原地带所见到的境况并不相符——即便再贫瘠的大山,山脊上都会有树。有些是一排,有的是零零星星的几棵,甚至有的还就是那么一棵。
那些山脊上的树,会把一座座山撑高。
在画中,树其实也可以比山高。
二
一幅画的创作灵感,可以是源于一幅照片,也可以是来自现场写生,或者是兼而有之。在此基础上,还或多或少有个人创新的部分。比如画作的现代性,在画纸上除了表达自然的元素之外,会有高铁、公路、桥梁、楼房、汽车、隧道等所谓的现代性元素。而树木,在这类现代性画作中,更多只像是陪衬。
近些年参观各类美术作品主题展,遇到不少渗透了现代性元素的作品。
有这样一幅作品:一座大山,山下有两条隧道,位于上部分的是一条高速路,从隧道引出来的高速路朝画面的右上角延伸;位于画面中间突出位置的高铁路线并不长,一列动车正在驶出隧道。画的前景是折了几回的“Z”字形桥梁,桥梁起伏不平,桥上有几辆车行驶。剩下大山的三分之二部分被削成阶梯形,建满了密密匝匝的楼房,山腰的几幢楼房的高度快要接近高山顶了。高楼有几十幢,密密实实的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我感觉眼前的大山太重了。山顶上承载着大楼,而山底又被两孔隧道凿空。整幅画作,唯有生气的便是那些见缝插针生长的树木。
当参观者赞赏这幅作品的现代性时,我却坚决认为一座山不该承载这么多。只让动车和高速公路穿山而过,山上密密匝匝的不该是楼房,而应是葱葱郁郁的树木。
三
不错,对于画家而言,枯树树身、枝条相较于一棵生机勃勃的树更易于创作。
不论什么种类的树木,画家更擅长的是树身和枝条部分的勾勒。寥寥数笔,树身和枝条的骨质感就跃然纸上了。我看到这样一幅画作:前景是几棵枯死的树木。枯树后面是一条河道,河道再远一些的山上的草丛绿意盎然。正是有绿色草丛的陪衬,整幅画作的调子便一下子温暖起来。之所以有枯树,或许是河道的参差不齐、远近几座山的高低不一,画家便创意性地创作了这几棵枯树,并通过延伸枯树枝条的办法,把凌乱的河道、大山拉拢在一起,让整幅画作有浑然一体的感觉。可惜的是,几棵枯树的枯枝延伸得太长了,枝条已经顶到了横幅画面的顶部。这种画法是有违于现实的。既然是枯树,至少已经经历过一个冬天,枯树树梢部分被寒风吹折。尤其是在绿色草地的反衬之下,枝梢上依然有那么多纤细的枯枝是令人质疑的。
而树木的叶子,在中国画、油画、水彩画、版画等作品中,是模糊的,是模棱两可的,若是想通过叶子来判断树木的种类总是具有不确定性。有一幅油画作品,画的是三种树。之所以能判断得出是三种树,是通过树的颜色分辨出来的。至于具体是三种什么树,显然不能通过颜色判断出来。这幅作品,我关注更多的是大小不一的三棵树木,其中较大的一棵树,庞大的树冠成为整幅画作的重心。布满树冠的似叶子的部分,均是白色的,但仔细看却不像叶子,倒像是落满一树的白鸟。有的像是落在枝梢上,有的像是展翅欲飞。
怎么才能准确捕捉各类树木叶子的特征与姿态,画家可能是另有所图,给观赏者不确定性。关于树,伦勃朗最出名的画作也许是《三棵树》。画上的三棵树是很难被分辨的:不同的植物学家分别把它们看成柳树、榆树、桦树和山毛榉。
在画上,不论是灰色的枯树还是被涂绿的树,树身立于大地之间,树上的叶子正是让一棵树有了无限可能和遐想。
四
画上的树,很少有被处理过的。比如,现实生活中被人为地进行过“头木作业”或“剪枝”等手法而“破坏”的树木比比皆是。英国作家查尔斯·沃特金斯的著作《人与树》中认为,一棵完美的树木不该在人类过多的干扰下生长。那些被处理过的树木不应被称作“奇观”,而只是“拙劣的东西”。
我所看到的画上的树木,大部分都是完美的。这说明,大多画家笔下的树木与现实不符。
有年春天,我跟随几位画家采风,遇到几棵杏花灿烂的杏树,那几棵杏树长在一块台地上,其中有两棵杏树的根部被人用利刃铲了一圈,绽开来的树皮朝外翻卷着,一棵杏树露出的木质层是新鲜的,一棵杏树露出的木质层已经呈现出灰黑色。从露出来的木质层可以推断得出,呈现灰黑色的杏树被人为破坏在先。即便如此,这棵杏树枝梢上的杏花还一个劲儿地在盛开。不知道这两棵杏树熬过春天,再能不能熬到秋天,并在枝头挂满黄灿灿的杏子?或者杏树挂满杏子迎来收获的季节后,还能不能熬到下一年的春天,繁花依然绽放枝头、苦涩的绿杏子迎来新一轮的成熟?我不得而知。
树木面对人的时候,正像查尔斯·沃特金斯所言,任何一只“粗俗”之手,都可以伐倒一棵树。
那一次,我所遇到这样受到人为伤害的杏树,在树下立刻觉得画家所追求的画上树木的美学范畴,也应该包括一棵树残缺的部分。画者的笔墨应该如实地保留残缺或者伤痕的部分和细节。树的残缺和伤害所展示给人的是另一种美的警示,击疼观画人的内心深处,对自我行为进行一次警觉和反省。这同样也属于画上树木的另一种美学价值。
还有一年夏天,我看到一棵枝叶婆娑的柳树时,柳树柔软的柳条正在猛烈摆动——树下有人启动电锯,锯条横着朝树身里陷了进去。随锯条飘洒出细碎的白色锯末,洒落在树根周围。地面白了,整个树冠缓缓地跌落到了上面。好在,柳树不甘以光秃秃的树干立于大地之上,在第二年春天,茂密的枝条竟然从锯子锯过的地方冒了出来。那些枝条多得数也数不清。
我期望在画上看到这样真实的表达。
五
我不止一次深切地感觉到,一幅画作里的树木是有温度的,即便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天里。
在一次美术展览上,我正式邂逅一幅冬天的画作,画作的正中间有一棵大树,距离地面不足半米高的树干上露出来一截树茬,树茬有二十厘米长,朝上翘着。有意思的是,沿着树干向上每半米高又露出来两处树茬,长度相当。树杈是干枯的,它们是树干上长出来的枝条,长到拖布把粗的时候被人为锯断了。我从画上能够看到锯子的痕迹。沿树干再朝上就是一个打开的巨大的树冠。很显然,我一旦踩踏着这三处树茬,双手搂抱着树身,就能够很轻松地爬到高处的树冠里。
我在爬树。而树呢,在爬天。
尽管是在冬天,展开来的树冠像是默默地接纳纷纷扬扬的雪花。雪花落在树枝上,像是树开出来一朵一朵的白花。越垒越多,枝梢肥肥胖胖的,延伸到高处的天空,像是孩子展开双臂奔跑起来一般。
我的目光沿着树梢缓缓地移动着,画面上除了洁白色的雪花落在树枝上,还有一架木梯子靠在树身上。木梯斜撑着的幅度不是很大。木梯靠近树身的那一头快接近树冠的枝杈部分。凭我的经验判断,若是踩踏着木梯爬上去站起来,我同样能够轻易爬进这棵树巨大的树冠里。
我知道,每棵树本来就是一架木梯。
它会朝天爬去。
无论谁只要爬进高高的树冠里,就会距离纯白色的花朵更近,距离雪后初霁的阳光更近。
……
—— 全文见《草原》2024年第10期
责任编辑:陈欣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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